又到蚕月

又到蚕月
黎荔
农历三月,是养蚕的月份,所以叫“蚕月”。在古时,这个月是蚕忙时期,要从早到晚忙个不停。蚕禾决定着农耕社会一年的生养:“春不夺农时,即有食;夏不夺蚕工,即有衣。”
这个月是蚕农们最辛苦、也是最重要的时期。蚕儿生长迅速,昼夜不停地进食,简直累坏了它们的主人。它们要一天比一天更多的桑叶,要细嫩新鲜的桑叶,要更高枝条上的桑叶。春林暖雨,桑叶青青,一竹匾一竹匾的蚕儿,将采摘回来的嫩绿春天,放进它们沙沙下雨的小口中,分解成一根根叶子的脉络,一片片黑色的蚕沙。醒了又睡,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它们每休眠一次就脱掉一层皮,换上新衣服,越来越白白胖胖。
藏在桑叶之下不停地蠕动,蚕儿一口口品尝着春天的浓绿。它们以灵巧的细齿,无声地游走,打通一个孔,然后扩大,扩大,像涟漪铺展的湖面。蚕儿细细咀嚼的声音,窸窸沙沙,似山泉溪水的潺潺流音;沙沙窸窸,如绵绵细雨抚慰着疏竹密林。不知不觉中,蚕儿从小到大,由瘦变胖,渐渐变得柔软、饱满、圆润,一天比一天透明晶莹。

终于,一条蚕吃尽了桑叶后,自己倦伏成一部历史。雨水之后,眠过几眠,隔年的麦秸搭起房子,蚕儿爬上了秸秆,所有的愿望将在这一天天等待中结茧。从针鼻儿大的幼蚕,到长到两寸多长,成为丰盈肥硕的成年蚕,它们不再吃桑叶了,开始把头仰起来,转着圈儿吐出细细的丝线,一丝丝,一圈圈,不知疲惫地束缚、缠绕,千丝万绕的,渐渐地把自己的身体幽闭在自造的囹圄中。两天以后,蚕儿不见了,只有一个个椭圆形的蚕茧,白色的、微黄的、粉红的、淡绿的、淡紫的,细腻,光滑,精致,柔亮,挂在麦茬捆儿的上边,如同五彩缤纷的珍珠。

古代蚕桑之神不止一位,最有名的是所谓黄帝之妻嫘祖,相传是她发明了养蚕治丝的方法。她在北周时,甚至进入了国家的祀典,成为正神,号为“先蚕”。想来中国古代如同定式般的男耕女织便是由黄帝时期而来。“家家植桑,户户养蚕”,任王朝如何更迭,江山之主如何更换,农耕蚕桑,始终是恒定不变的天下大事。千年漫漫,纤细不过毫厘之间的蚕丝,一点点织就了独属于中华民族的华章锦绣。经纬之中,机杼声里,丝线穿梭中,历史长卷上细腻针脚所描绘的,是三千里江山如画,是华夏民族代代流传的蚕桑文明。
因为蚕是一种完全变态昆虫,在成蛹前后有相当大的形态变化,并且成虫能飞,所以最开始人们相信蚕是能跨越生死的生物,能沟通天地,有许多青铜器都用丝绸包裹起来随主人下葬,因为人们相信丝绸能将这些东西送至天国。谁会嘲笑蚕儿的做茧自缚呢?蚕吃的是桑叶,睡的是竹匾,献出的是晶亮闪光的丝。一代一代的蚕儿,生生不息地轮回着,以坚韧顽强,执着和无私,以牺牲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把一生的孕育贡献给人类。同时,如果没有茧,蚕又何以化蛹成蛾?又何以有蛾扑闪着金色的翅膀,去播撒生命的辉煌?蚕在顺应着生命延续的天机,而人,如何发现并培育一种奇异的能力,一种魔幻的手段,用以击穿生活与生命之间的壁垒,如蚕一样破蛹而出、跨越生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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