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已无桃花源

这个猴年春节与往年不一样,女儿脚受伤需要物理治疗,为了让她有个山清水秀的疗养之地,妻子提议我们举家回肇庆鼎湖乡下过年。对于习惯了大城市生活的女儿来说,也是一次体验乡风民俗的难得机会。
城里人,特别是知识分子,对乡村生活总有一种田园诗式的想象。归隐于田园、耕读于山林之间,是古代知识分子为自己在仕途失意时准备的后路,但也只常见于文学作品而已,真正能够实践隐逸的君子并不多见。儒家本来就要求知识分子入世,穷则独善其善,达则兼济天下,最终目标还是要“济天下”。济天下的手段就是做帝皇师,乱世作谋士,治世考科举。科举制度是一场终身制的考试,儒家知识分子当然不喜欢乱世,他们认为的最大价值就是得到这个考试制度的承认,被皇帝的重用,成为国师,创立经世致用的历史功绩。
现代城市人喜欢在乡下地方呆几天,享受下自然风光。那是因为乡下已经有路,通电,有自来水,更重要有互联网,既享受了城市化的便利,又能够亲近大自然。而在古代,做一名真正的隐士,既要耐得住寂寞,还要吃得了苦。只有真正天性“自由散漫”,具有独立思想,不容于主流社会的人才熬得住,而且是带着老婆孩子一起熬,还要熬成陶渊明,极其不易。
在我看来,思想决定环境,“大隐隐于市”,世外桃源只存在于知识分子的想象中,但一位表哥跟我说:“在凤凰山深处,真有这样的世外桃源,住的是客家人,要不要去看看?山路虽然远,但是已经铺好水泥路,可以开车直入。”
去就去!我们驱车从321国道凤凰镇入口上山,一路S型盘旋而上。山脚处村庄密布,人口颇多,满目都是中国最常见的红白瓷砖外墙的火柴盒式农民楼,一栋紧挨一栋,巴不得把宅基地100%建满房子。
全中国城乡结合部都这样!因为农民已经没有严格意义的私有土地,土地属于集体,但国家随时可以征用,宪法没有明确的私有产权保护,所以谁占了就是谁的,村屋都要建满,既成事实,到时候要被征地,补偿款也可以多拿一点钱,同时也可以防止同村叔伯兄弟侵占自己的地块,所以不能留院子,不能有房子以外的空地块,要建得满满的。
除了建得“满”,建得“丑”也是新农村建筑的一大特点,个中原因有社会学者认为是因为很多农民认为将来会征地,建得再漂亮都没有用,就怎么简单怎么来,所以就“丑”,在我看来并不这么简单,这些房子建造之前没有什么设计可言,基本上就是互相抄袭,如果抄袭得好,也不会丑,但是1949年之后经过历次政治运动,特别是文革,以乡绅为载体的美学资源在乡村已几近枯竭,而从城镇学来的也是大而无当的权力美学,两者结合,就产生如此的怪胎。有钱也好,没钱也好,都把房子建得丑陋不堪。更奇特的是,这些农民会以“丑”为美,房子如果不按照别人那个丑的模式建造,就会被他们认为是“丑”的,例如没有红红的大柱子就不好看,外墙不贴满白色小瓷砖就不够高档,柱顶不顶个金色圆球就不够富贵气。
这些所谓新农村的房子要变得有点品味,估计得3,4代人之后,等农民真正富裕后到国外开开眼界,并且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得到宪法保障,这样农民才有可能有恒心建造一个属于自己的美宅。
这些都是我驱车于乡道,看到所谓新农村建筑的感受,虽然上面啰嗦了一大堆,在经过凤凰山脚时,也就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的浮想而已。
闲话少说,继续驱车上山,将近到半山,巨大的九坑河水库赫然出现前进方向的右侧,水深不见底,湖水碧绿如翡翠,水库边林木葱葱,一栋栋度假小农舍隐约可见。
我忍不住停下车来,往水库对面眺望,难道这就是表哥所说的“世外桃源”?细细观察就能发现对面除了农舍,其实还有酒店,还有餐厅,还有烧烤场,那葱葱的林木,大部分还是果树呢?——原来是是个台湾老板投资建设的农家乐休闲酒店,城市人来乡下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地方而已,至于“世外桃源”当然是要有“避世之人”。
我想“避世之人”应该在九坑河的“第十坑”吧。
九坑河是西江主要支流之一,发源于鼎湖山和凤凰山交界处,因为南方雨水充足,径流量很大,河水蜿蜒而下,流经九个山谷,故名“九坑河”。广州市民喜欢喝的“鼎湖山泉”矿泉水,就是取自九坑河的水。1949年以前凤凰山经常爆发山洪,村民饱受其苦,生活艰难。1950年代,当地政府征集农民义务劳动,在半山修筑水库,既泄洪又发电,而且蓄水成湖,形成了一个巨湖,当地人命名为“九龙沟”,现在成了一个本地知名自驾游的景点,旅游业给村民带来了可观的收入,在山脚买地建房的人就日益增多,也就有了我们刚入凤凰镇见到的景象了。
过了半山,山路就变得愈发狭窄多弯,愈发难行,山体滑坡后的痕迹也常见到,我们开车就得万分小心。沿途偶尔会出现一些小村庄,几座破落的黄泥屋子,茅草的屋顶,似乎在暗示,避世之人真得可能在山最深处,过着艰苦隐逸的生活。
不记得转过多少个弯,车子终于在一个山间小水塘前停下,水塘旁边有一家三晋的客家土屋,这里就是表哥的岳父家所在的上水田村。整个村子只有5,6户人,四周为深山密林围绕,偶尔可以听到野猪嚎叫之声。除了虫鸣鸟语,就没有别的世俗之音了,常有万籁俱静之感,身处此间才知道什么是“听得见的寂静”。表哥的岳父黄伯伯,是鼎湖区的教育工作者,退休之前也在山脚居住,退休之后就回到出身地,陪伴高龄的父母,山居于此,虽无避世隐居之音,但他也常说这里雨后云雾缭绕,真有世外桃源之意境,所以退休之后他常年在此,读书品茶为乐,与自然为伴。黄伯伯从小山里长大,通过努力读书走出“九坑笃”(粤语,九坑里面最深处之音,粤语方言常常夹杂文言文词语),全赖客家人耕读传家的传统。 在以前交通不便,水电不通的时代,这里可说不上什么世外桃源,是一个艰苦求存的小村落而已。客家人也是中原来的难民之一,来粤时间较晚,从韶关珠玑巷南下,散落在广东各地,因为来得晚,好的耕地都被原居民开拓了,只有到山里谋生,靠山吃山,开垦梯田同时伐木为生。我想,这批客家黄姓先祖,第一次来到上水田这片土地的时候,肯定没有什么“世外桃源”的闲情逸致,而是愁着怎么在这里生存下来,能种植什么,怎么才可以建造一座房子,怎么才可以吃上肉,将来儿子怎么娶老婆。但是能够南下求存毕竟是中原地区最有冒险精神,不甘被野蛮人奴役的一群文化人。自然是土壤,而文化是根,在艰难困苦之际,他们依靠着中原文化的根系,吸收着南方自由土壤的养分,又成功的在繁衍了一代又一代人,并且保持着耕读的习惯。
我绕着村子走了一圈,发现黄伯伯的房子是唯一保持了客家传统风格的老屋,其他几户,都盖起了框架结构的新房,而且无非也是山脚火柴盒式的几层房子。问及黄伯伯为何不盖新楼,他说非不能盖也,实情是他想保留这所老房子,否则客家文化就荡然无存了,而且必须要亲自住在老房子,传统才不会丢。
“我们当然不是避世隐居,只是在被迫在山里挣扎求存,年轻人也不喜欢在山里住,太寂寞,现在通了公路,有电有网络,年轻人回来方便了,才喜欢来这里呆几天,亲近自然,长期住是他们是不会接受的。”黄伯伯说。
“那你们世代在这里,是否真得见识过来这里避世隐居的文人或者是道士和尚之类呢?”我好奇问道。
“我自己就从来没有见过,不过我听老人说过,我们先祖是明代成化年间避难而来,有一位先祖才学最佳,又不愿耕种,就到很偏僻的山洞去住了,吃野果,与野兽为伴,最初村民还偶尔送点食物给他,每次见他都精神奕奕地读书,完全不象食不果腹的样子,后来山洪暴发山泥倾泻,隔绝了这位奇人和村民的联系,以后他是否存世就没有人知道了。村民认为他可能修道成仙了。据说沿着外面这条山溪水而上,转过最深密林在之处有山洞,就是这位奇人避世隐居之处,如今已经500多岁,依然活着,你看村头几棵人面古树,就是他当年手栽。”
我顺着黄伯伯手指方向看去,果不其然,村口有3棵巨大的树桩,估计得10人才能合抱。似乎是古树枯死之后的遗留。我问黄伯伯,为何不见古树?只见,黄伯伯叹息道:“前段时间几乎人为了多霸占土地,用百草枯逐步将3棵古树毒死了……”
我也是深感震惊和痛惜,自然供养了人类,人类却回报以毒药。
我们沉默了片刻,黄伯伯见我若有所思,就主动说:“我也没有去过那个山洞,今天难得你有兴致,我就带你去找找,如何,说不定可以见到这500岁老人。”
于是,我们带上2根木薯杆作为拐杖,由黄伯伯领着,沿着溪水而上。走了很久,穿过密林,前面果然当着巨大的山石无法通行,我想这就是隔绝村民与隐士的巨石了吧。不过,没有想到,黄伯伯找到一条石缝,仅过一人。他说以前可能没有石缝的,近几年附近开山经常爆破,可能震裂了。
我们穿石缝鱼贯而过,石缝狭长弯曲,大约也有400米长,黑不见五指,头顶常有滴水,冰凉刺骨。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道光剑,我们穿过巨石,来到一片开阳地!
俯视山下,竟然跟上山时完全不同。四周了望,确实有一山洞,洞口向南。我很兴奋,说:“这才是世外桃源啊!”。“快去洞里面看看!”黄伯伯说。
不知道是否是野兽洞,所以我们小心翼翼地靠近洞口,只见里面铺满一张张树皮,上面似乎有刻着隶属繁体字。我鼓起勇气走进洞内,只见洞里仅有一堆干草,上面躺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再仔细一看,老者早已去世,仅存一具干尸。
“快来看这里有老人的尸体”,我呼喊着,等黄伯伯过来,他拍拍我的肩膀说,“什么也没有啊,年轻人”,我再细看,仅存一堆干草,尸体不知何踪了。难道是我的幻觉?
“哦,有客人来了。”这时洞口有一位老人的声音传来,这次不是幻听,黄伯伯也听得清楚。之后,走进来一位白发老者,身材矮小,步态有点蹒跚,容貌看去已过百岁有余。
“你们来得正好,我等了500多年未见有识之士来访,我从中原南下,带着书籍,怕子弟南下之后不读书,我来这个山洞就想潜心研究学问,并且把我所学,所闻写下来,留给子弟看,没想到一次山洪将我隔绝于世,我以为命不久矣,天天检树皮,把我所学刻成小册子,放在干燥处,以期日后有子弟能够来访,文化得以保存。”老者徐徐道来。
我拿起几片树皮细看,刻着各种文章,还有几何算术题目。“这可是我当年跟洋人学的最高深学问,我怕失传,又天天研究,没想到越来越有心得,你看这些树皮,有很多就是我研究的西洋算术问题。我就一直等着人来继承这些学问呢。”
“但是,我当时以为我不会活得很长,一介书生在荒山野林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都活着,只喝水不吃饭似乎也能够活着,但是最近我感觉身体越来越差,在世的日子已经无多,幸而今日终于有后人来访了,请问现在是哪朝哪个皇帝呢?”
“现在是后清,新皇帝登基已经8年了,年号红龙。”
“哦,明已亡?”
“明亡于女真和蒙古联合之部落,明亡后是清,汉人俱留辫为奴;清亡于汉人反抗,汉人新立,却称后清,不分胡汉,至今历8世皇帝,内乱不停,期间倭寇入侵有8年有余,幸得美利坚大帝国出义兵相救,后清得以延寿,至今已百年有余,皇帝非世袭,改为门阀轮流坐庄。”我回答道。
“悲哉!我族人始终在皇民和难民之轮回中,还不如我隐居500年,喝泉水为生,以树枝树皮为纸笔,自己做自己的皇帝呢…….”老者叹息一句,之后一转身,消失在树林深处。
我们追出洞口,已经杳无人迹,回头再看,洞口之处已经变为巨石,不复有洞了。
我们只有沿路返回了。
刚回到村口,见几乎村民都聚集在那枯死的树桩旁边,近看,原来是村民请挖掘机来清理树头,挖出了一具干尸,白发苍苍,脸容恰似洞中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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