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Symphony Vol. 1 跑过法租界

我记得第一次到上海是2004年的夏天,和师妹来上海为即将动笔的电影硕士论文寻找史料。老上海电影的影踪在2004年的浦西,那些回环往复的弄堂和旧上海的遗味间弥散和映照。我们穿梭在襄阳南路、茂名南路,还去过甜爱路;多伦路曾经有一家老电影咖啡店,在2004年的时候散发着一种迷离的光芒,即便是白日间,也可以有深幽迷惘的一种氛围。留声机默不作声,好像是一部默片,麝香香水的味道,梳着光滑的头发……我知道,那是上海旧时光氤氲而来的一种氛围,借由我笔下即将成文的一部关于老上海电影的宏大叙述得以复活。
2004年的夏天,在一个炎热夜晚,朋友和我去了法租界当时名声很大的餐厅与club:雍福会。夜深人却不会静。隐藏在法租界的这些老洋楼,老房子,在夜晚几近妖冶。当晚,坐在雍福会中,宅院里的移步换景术,恰似一场“游园惊梦”。西班牙风格的房子,内里装饰却充满典雅江南风味,中西跳跃,互为点缀的不老法术,始终是在上海开花结果,馥郁香调,一百年不止息。
后来,我在过去十几年后,路过永福路的雍福会,那明明是一个白日,但似乎瞬间黯然许多。也许,它的光彩已经留在那个2004年永恒的上海夏夜里。也许,只有在夜晚,上海才可以轻松穿越时光的藩篱,回到一个如迷迭香般倜傥风流的时代里,吸引着那些为了追逐人生的经历、绚丽的风光、浮云般的名利而远到而来的人:我从海上来,海上的上海,连接着过去,现在与未来。
2005年,大学毕业后,我进入报社工作,第一个出差采访尽然也曲折去了上海。我在杭州完成了张艺谋的一次长篇专访,取道浙江西塘,采访完另外一场活动,再一路坐火车赶到上海,接到报社的命令:要在上海华东医院蹲守巴金最后的弥留时段,随时发回最新报道,并等待后续记者前来接替我的前期工作。入秋后的上海,梧桐树叶开始变黄,记忆虽然已经模糊,但当我每次经过华东医院的门口,总还是忘不了那一年和另外一家报社记者潜入医院,想去一探究竟,打听独家新闻的片段。好像是电影闪回的片段,只是我们再也不年轻了。
在十月即将结束的时候,还是在上海,遇到蓝天,阳光洒落在法租界这些僻静街角上。上海的奇特之一是:偌大的城市,但只要是随意拐进了法租界的老街道,即可闹中取静,寻觅到一种奇异的,如带着美好因缘际会的时光之感。那份时光之感,因为这些经年累月的法国梧桐的斑驳姿态,被焕发出一种经久不息的生机样式,根本不需要过度渲染,就可以将人心吸引,制造出浪漫感知,并凭借我热爱的文学印象长留脑际。
昨日上午,索性就在朋友的鼓励下,在法租界的街道中跑步。我几乎在我每一个热爱的旅行目的地进行户外跑:那即是我和这座城市和旅行目的快速打成一片的最佳方式,没有一种方式比亲自用你的脚步丈量一座城市更有效果了!日光太好,跑过被人潮和相机爱戴的武康大楼,跑进僻静的湖南路角落里,在午餐时段还未开启前,我从这些小巧的咖啡馆门口跑过,内心涌现出一种巨大的幸福感。我不知道这样的幸福感是从何而来的?也许是因为我对于城市天生的热爱促使,如果没有了城市,我也无从依靠。
昨天,我还跑过了今年七月,我和朋友小坐的夏朵花园,虽然在更多上海人眼中的夏朵花园有一份娇柔的造作感,那是为经过法租界的游客准备的,那种过度戏拟的巴黎感,是让人感到手足无措的。但夏朵花园的存在,正像是法租界里每一个法式object的存在一样,显得安适,倔强,且非常自信又坦然。我们曾经在今年七月落雨的上海,享受过夏朵花园里这份被想象的巴黎味道,即便是想象,也是对我莫大的安慰。
(注:夏朵花园所在的复兴西路,原名叫做白赛仲路:Route Gustare de Boissenzon。)
窝在法租界的咖啡馆里写作,仿佛酝酿了一周,才可以下笔,敲打的字里行间,我并未感受到因为写作而时常与之伴随的巨大压力与焦虑(因为写作而带来的压力和焦虑,如影随形,有时让我喘不过气)。重听了陈冲为Louis Vuitton录制的Soundwalk: 上海。听着听着,我被陈冲讲述的关于上海的记忆和文字深深打动:
“上海就像是一具人体,那些蜿蜒曲折的弄堂就像是主流静脉,而那些墙面就是皮肤,如果你仔细聆听,你会听到那些穿梭在窗户和门里的喃喃自语,那就是城市的呼吸……”
“那时候,我第一次陷入爱情,旁边的树都盛开着,散发着花朵的清香,我甚至感受到那钝重的气氛,那种触摸到我肌肤的感觉,上海令人沉醉的空气,她把你覆盖,你可以碰触她,看到她,感受她,像一个俯视着你的古老的灵魂,如此真实,让你从来没有感觉孤独……”
“现在我非常想念它,正如我们渴望我们爱人的身躯那样,就好像上海在考验我。我离开了那么多年以后,才体会到它的光辉,它的吸引力……上海是要赢得的,就像爱那样,它有时苛求,有时残酷,甚至不公正,更是这样的喜怒无常,然而如果你懂得在一个好日子看待它。比如在初春,当粉红色的月桂树开花的时候,或是在洋洋的冬日,当薄雾让街道格外优雅的时候,或者是在炎热夏天的晚上,赤裸裸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电扇,被缠绵不息的雨声所催眠,那时候,你才会对这个城市感受到无限的温柔……”
陈冲,电影《红玫瑰与白玫瑰》,
Soundwalk图片与剧照来自网络。
此刻,我走过法租界,在这些有着故事和见证了时光的梧桐树下感受到城市的脉络、历史与荣光,还有那些人生中的惘然与悲伤。我在一个寂静的下午,听到弄堂里传来的钢琴声,是的,那似乎就是关于上海的交响组曲,在激烈昂扬的高潮到来前,那一番细密抒怀的弹奏曲调,在深秋的这个下午,显得额外动人。那一刻,我似乎想起了关于上海的很多故事,以及记忆、人事。
我们可以给予承诺,却不能控制生活……

撰文 & 摄影:张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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