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vs约克、新西兰vs西兰:给母国地名加个“新”,西方人起名能不能走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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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世界地理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吐槽西方人取名不走心,比如打开一张新大陆地图,放眼望去有一堆名字里带着“新”或者“纽”的地方,纽约(New York)、新奥尔良( NewOrleans)、新泽西(New Jersey)、新西兰(New Zealand)……旧地名前面加个“新”,简单粗暴,也宣示着殖民地的归属。
每当这时,小小的脑袋就充满大大的疑惑:
把这些地名里的“新”去掉以后的地区都在哪里呢?这些殖民地或移民地与它们在旧大陆对应的那些同名地区有什么关系吗?西方世界的早期殖民历史,是怎样反映在这些地名中的呢?
纽约

New York
“纽约”是个约定俗成的翻译,如果意译的话“New York”应该叫“新约克”。美国有个新约克,英国有个约克郡(Yorkshire)。美国最初十三个州是英国殖民地,我们会自然而然地认为,纽约应该就是得名于英国的约克郡。The city of New York约克郡位于英国英格兰东北部,是英国最大的郡,拥有近两千年的悠久历史,号称“上帝之郡”然而,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纽约和约克郡没有直接的关系,和纽约有直接关系的是英国当时的约克公爵(Duke of York),也就是后来于1685年成为英国国王的詹姆斯二世(James Ⅱ)。约克公爵,英王詹姆斯二世讲约克公爵前,先看看纽约曾经的名字。1609年,荷兰东印度公司一个叫亨利·哈德逊(Henry Hudson)的英国籍雇员首次驾着一艘名为“半月号”(HalveMaen)的航船驶进了纽约港,并且一路沿河北上同当地的印第安人做生意。这条河便以他的名字命名为哈德逊河(Hudson River)。他在这一流域探索了十日,并宣布此地为他的雇主所有。之后,哈德逊带着北美洲的土产和毛皮回到荷兰,令许多荷兰商人对这片拥有丰饶资源的土地产生了兴趣。1614年,荷兰将鳕鱼角和特拉华湾之间的区域归为己有,称之为“新尼德兰”(Nieuw-Nederland,事实上,尼德兰才是荷兰的正式国名),其地域大致包括今日美国的纽约州、康涅狄格州、新泽西州和特拉华州部分地区,位于哈德逊河和下特拉华河流域。1624年,荷兰人在此建立起皮草贸易点,开始了他们的永久居留。纽约的曼哈顿岛是当时的荷兰殖民总督彼得·米纽特(英语:Peter Minuit)于1626年从印第安人手里买下的,之后,荷兰人在曼哈顿岛上兴建城堡,并根据荷兰首都将之命名为“新阿姆斯特丹”(NieuwAmsterdam)。根据一些都市传说,总督彼得当时买岛或许仅花了价值约24美元的玻璃弹珠;也有人说他花了价值24荷兰盾的纽扣别针眼镜之类的小玩意儿;还有人说他其实花了60荷兰盾(2006年约为1000美元)。不管怎样,谁能想到当时低价“买下来玩玩”的土地,竟成了今日全美的经济文化中心呢?曼哈顿岛与哈德逊河当时,共同活跃在美洲一带的荷兰与英国在贸易上多有摩擦。一个是组织完善、商船多而高效的“海上马车夫”,一个是刚走出内战阴影、资本主义迅速发展的新兴帝国,为了争夺海上势力与海上贸易的主导权,英荷最终在1652年爆发战争。1664年,新尼德兰投降,将新阿姆斯特丹拱手让给英国人。而时任英国海军大臣(Lord High Admiral)并指挥了数次英荷战争的,正是当时的约克公爵,后来的英王詹姆斯二世。为了纪念他的成果,新阿姆斯特丹被重新命名为新约克,即纽约。
问题又来了,“纽约”和约克郡没有直接关系,那么“约克公爵”的“约克”难道和英国的约克郡也没有关系吗?事实上,这个约克指的是英国历史上的约克王朝(Houseof York,也称约克家族),它是金雀花王朝(Houseof Plantagenet)的分支家族。说到这里,就不得不说到此家族和金雀花王朝另一分支兰开斯特家族(House of Lancaster)之间的纠葛。正是这两个家族,于15世纪为争夺王位继承权展开了著名的“玫瑰战争”。之所以叫玫瑰战争,则是因为两个家族的族徽中都有一朵玫瑰花图案,代表兰开斯特家族的是一朵红玫瑰,而代表约克家族的是一朵白玫瑰。玫瑰战争后建立的都铎王朝,其徽记融合了两家图案据说,著名的奇幻小说《冰与火之歌》的灵感来源就是玫瑰战争,而约克家族也被认为是小说中镇守北境的史塔克家族的原型。
根据《冰与火之歌》小说改编的电视剧《权力的游戏》。艾德·史塔克再说回约克家族和约克郡,他们其实并非完全无关。最初,受封的约克公爵确实直接领导着约克地区。但是后来,“约克公爵”逐渐成为一个固定的头衔,和约克郡也就没有那么直接的联系了。从15世纪开始,“约克公爵”被固定用于英国君主的第二个儿子,詹姆斯二世也是这样受封的。十分有趣的是,自从“约克公爵”被作为英国君主二儿子的固定头衔之后,后来的约克公爵都仅有一代,他要么自己继承王位,要么就完全没有男性后裔。这被坊间称作是“约克公爵的诅咒”。好巧不巧,现任约克公爵安德鲁王子,即女王伊丽莎白二世的二儿子,他同前妻两个孩子也都是女儿。新奥尔良

La Nouvelle Orléans
美国南部路易斯安那州有一个别具风情的城市——新奥尔良。它以浓浓的法国情调、爵士乐以及轻松散漫的生活节奏闻名(当然,也以烤翅闻名,尽管事实上新奥尔良烤翅根本不是新奥尔良当地的美食)。打开世界地图搜寻一番,发现法国有个城市叫奥尔良(Orléans),而路易斯安那州最初的确是法国殖民地,那么新奥尔良很有可能得名于奥尔良城,这回应该没错了吧?法国奥尔良市,“圣女贞德之城”。图/图虫创意
不是这样的!实际上新奥尔良的命名和上面纽约是差不多的套路,并非直接得名于城市,而是直接得名于王室的头衔。与新奥尔良有着直接关系的是法国当时的摄政王奥尔良公爵(法语:Duc d‘Orléans),菲利普二世。法国摄政王,奥尔良公爵,菲利普二世PhilippeII,DukeofOrléans,PhilippeCharles如果直接看这位奥尔良公爵的名字、头衔以及画像,感觉一脸懵的话,那么说出他伯父的名字应该无人不晓,那就是路易十四。而这位奥尔良公爵的父亲是菲利普一世(Philippe de France),也就是路易十四的弟弟。他同样曾获封奥尔良公爵头衔。至于这个称号“奥尔良公爵”,它始自1344年,以其最初的封地奥尔良命名,此后则一直被专门授予王室亲王。电视剧《凡尔赛》。路易十四和弟弟菲利普让我们把目光转回新大陆。1682年,一位名叫勒内-罗贝尔·卡弗利耶·德·拉萨勒(法语:René-Robert Cavelier, Sieur de La Salle)的法国探险家来到了北美。他的足迹遍布五大湖地区、密西西比河以及墨西哥湾。在密西西比河盆地,他声称此河整个流域都为法国所有,并将之命名为路易斯安那(英语:State of Louisiana;法语:état de la Louisiane),以纪念太阳王路易十四。1718年,法国殖民地行政长官让-巴普蒂斯特·勒·莫安(法语:Jean-Baptiste Le Moyne, Sieur de Bienville)在密西西比河口附近的高地建立起新奥尔良城,以时任摄政王菲利普二世的头衔命名这座城市。之后,欧洲爆发七年战争。法国失利,不仅丢失了在加拿大的全部领土,就连新法兰西的其余部分也难以保全。1762年,为了补偿盟友西班牙在七年战争中的损失,法国于秘密签署的枫丹白露条约中转让了路易斯安那地区。拿破仑上台后,法国人总算扬眉吐气一把,于1800年从西班牙手里取回了路易斯安那的主权。然而刚回到手中的路易斯安那地区还没捂热乎,甚至主权还暂时保管在西班牙手里呢,法国就收到了来自新任美国总统托马斯·杰斐逊(Thomas Jefferson)的希望收购土地的消息。当美国总统的特使利文斯顿和门罗到达巴黎的时候,他们其实只是想谈判并买下新奥尔良而已,美国人还在担心法国人不肯松口,结果谁知道法兰西皇帝此时不仅想出售新奥尔良,而且还想要卖掉整个路易斯安那!两名特使当即答应下来,并最终在1803年4月30日签订了美法《路易斯安那购地条约》。这就是著名的路易斯安那购地案。美国人关于路易斯安那购地案主要参与者的描绘。左上:时任国务卿麦迪逊;左下:总统杰斐逊;右上:门罗特使;右下:利文斯顿公使。中间:拿破仑签署协议当时的法属路易斯安那和今日美国的路易斯安那州不一样。其版图是今日路易斯安那州的数倍之大。也就是说,美国以每英亩三美分的价格向法国购买了超过529,911,680英亩(2,144,476平方公里)的土地,将自己当时的国土面积翻了一倍。该交易的总价为1500万美元或相当于8000万法郎,如以国内生产总值相对比例计算,此数额在2004年相当于4178亿美元!至于法国,其实最初拿破仑对于收购土地根本不予理睬,会如此急转态度,也是因为局势风云变幻,而法兰西第一帝国真的很缺钱。其时,拿破仑军队遭遇重创,又同英国关系日益紧张。卖地以后,既可缓解燃眉之急,又同美国保持了和平关系,使之牵制英国,何乐而不为。路易斯安那购地案以后,美国国土面积增加了一倍路易斯安那和新奥尔良城,就是这样成为美国一部分的。取得了路易斯安那的美国,不仅仅是国土翻倍而已,还就此在世界一流国家中有了一席之地。然而,无论几番易主,新奥尔良城似乎都始终保留着最初从法国带来的那种慵懒和浮华的个性。据说,法国的奥尔良公爵菲利普二世,虽然生性善良、正直、聪颖,却也十分放荡和奢靡。他寻欢无度的生活甚至腐化了整个宫廷乃至全巴黎,法国从路易十四时期的神圣与节制中松弛下来,沉沦在宴乐风流之中。这样的生活态度仿佛也随着大航海的脚步在新大陆扎了根,在新奥尔良老城区,密西西比河之上,也许至今还游荡着旧日法兰西的幽灵。今天的新奥尔良,有一个绰号叫做“The Big Easy(大快活)”,随性、狂野而浪漫地活着,大概就是新奥尔良的独特性格。位于新奥尔良法国区的波本街。每当夜幕降临,即成为声色的殿堂新西兰

New Zealand
说了这么半天,那到底有没有确实是以母国的地名命名的殖民地或移民地呢?其实很多,比如新西兰。这个“西兰”和英吉利海峡上那个自己宣称建立却并未被国际承认的著名的“西兰公国”没有任何关系,和丹麦最大且人口最密集的西兰岛也没有任何关系。西兰省地图根据已知的史料,最早到达此地的欧洲人是一批荷兰人。1642年,奉荷兰东印度公司之命,亚伯·塔斯曼(AbelTasman)带着他的船队抵达新西兰“南北岛”的西岸。当时,他们以为这是一块完整的大陆,于是将之整体命名为“Staten Landt”(州地)。后来才将其改名为新西兰。在荷兰的黄金时期,它曾拥有两个航海大省:荷兰省和西兰省。当荷兰探险家们第一次到达大洋洲,并发现了两块大陆的时候,他们便依据母国的两个省名,给它们分别起名叫新荷兰(Nieuw Holland)和新西兰(NieuwZeeland)。新荷兰即是今天的澳大利亚。詹姆斯·库克,人称库克船长英国皇家海军军官、航海家、探险家和制图师1769年,英国人詹姆斯·库克(James Cook)即著名的库克船长(CaptainCook),接到海军部发给考察队的秘密任务,要求他们在南太平洋探索广阔且“未知的南方大陆”(拉丁语:Terra Australis Incognita,即今南极洲,15-18世纪曾为欧洲人的假想大陆)。在抵达新西兰岛以后,库克船长随即作了环岛航行并成为首位环绕新西兰航行的航海家,他证实了新西兰并非传说中的“未知的南方大陆”,不过仍绘制出精确度非常高的新西兰海岸线地图,并且在荷兰语的基础上翻译了新西兰的岛名,即英文的“New Zealand”。顺带一提的是,在离开新西兰以后,库克的船队又于1770年4月19日抵达了澳洲大陆东南方海岸,成为首批抵达澳洲东岸的欧洲人。在登陆后,库克因为觉得当地景致与威尔士南部的格拉摩根郡(Glamorganshire)相似,于是将当地命名为“新威尔士”,后来改称“新南威尔士”(New South Wales)。这又是一则以母国地名命名新大陆土地并沿用至今的例子。库克船长绘制的新西兰地图更 多 的“ 新 ” 陆 地

如果细细搜寻,名字以“新”开头的,直白地刻印着自身殖民历史的土地,简直不要太多。比如,美国东北部六个州合称“新英格兰”(NewEngland)。新英格兰由北至南包括:缅因州、佛蒙特州、新罕布什尔州、马萨诸塞州(麻省),罗得岛州、康涅狄格州再比如,包括了今日的墨西哥、除巴拿马外的整个中美洲、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内华达州、犹他州、科罗拉多州、亚利桑那州、新墨西哥州、得克萨斯州以及亚洲的菲律宾等诸多地区的新西班牙(西班牙语:Nueva Espa?a)。新西班牙新西班牙曾经管理的地区里,直接在旧地名前加个“新”命名的就有一大堆。比如新墨西哥(New Mexico)、新菲律宾(New Philippines)、新纳瓦拉(New Navarra)、新比斯开(New Vizcaya)、新埃斯特雷马杜拉(New Extremadura)、新桑坦德(New Santander)、新加利西亚(New Galicia)、新莱昂(New Leon)、新格拉纳达(New Granada)……这些地区里,除了新墨西哥和新菲律宾得名于西班牙的殖民地,其它的全部直接来自西班牙地名。然而,这样的命名规律固然常见,也不能望文生义想当然。比如说,印度的首都新德里(New Delhi)和西班牙的首都马德里(西班牙语:Madrid)并没有任何关系,和殖民历史也没有什么关系。它之所以叫“新”德里只是为了和德里老城区区别开来,而德里是印度一座有着光荣历史的古都。再比如说,加拿大的纽芬兰省,因为中文翻译的缘故,听起来意思就好像是“新芬兰”一样,事实上它和芬兰一点关系也没有。按照它的英文名“Newfoundland”(新发现的地方),它其实应该意译为“新发地”才比较准确(好像有哪里不对劲的样子)。库克船长所绘纽芬兰地图结 语

表面上静止不动的世界地图,实则隐藏着一部跌宕生动充满张力的人类历史。那些拥有明显的殖民色彩的地名,更是环球谱写着一部风起云涌的欧洲扩张史。在那个“世界的发现与人的发现”的时代,新大陆的主权依照的是“谁先发现归谁占有,谁先到达由谁命名”的原则。这是如此矛盾——它在体现出一种残酷的资产阶级式的平等,逐渐建立起某种国际公共法则的同时,也在抹杀被殖民地居民的生存权利。在今天,一些曾为殖民地的地区在重获独立以后,也会重新命名自己的土地,以消除殖民色彩。不管怎么说,所有曾经成为一片土地之代称的名字,都已经成为历史和时代的烙印,而且都将进入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的人的共同记忆。不知道此刻当你再度打开一幅世界地图,是否会产生喟然慨叹之感呢?参考资料:尹明明,鲁运庚:《近代的殖民扩张与世界地名——兼论地名学与历史研究的关系》。孔庆荣,李承梅,王萍萍,林立芹:《从殖民时期的美国地名看美国文化身份的特性——文化的同化与多元化》。肖奇:《欧洲早期殖民活动与美洲地名的命名》。尹明明,鲁运庚:《世界地名反映的英国殖民探险活动》 。@伯安已死:《那些带“新(new)”的地名到底新在哪里”》。@来耳:《新西兰诸汉译地名的出现与使用》@叶山Shan Ye:《翻译国外地名的时候有哪些规则?》“果粒历史”新刊推荐足不出户畅读《国家人文历史》杂志长按下方图片识别二维码享89元/年会员续费168元/年新会员优购把历史私教装进口袋里“在看”的永远18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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