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宝石山下好少年」(新新版、加长版、剧版)

第一帖
雅仁喜欢的那位女子,小时候脸庞带一些男性色彩,像男孩子。长大了总爱剪短发,随意地处理着,好像不特别重视或者特别卖弄。
她的班级在楼上,雅仁的班级是楼下,刚读了《长恨歌》,就将两处取名为“碧落黄泉”。那时,雅仁的同桌常言:“雅仁常常说是国色,到底如何,一定要亲眼看看。”雅仁暗恋她。女子不来雅仁的年级,便见不到。一般也没机会来。偏偏从第二个学期开始,女子周周于班会课要到一年级的班级来介绍、教一首流行歌曲。彼时如此时兴。她是音乐课代表,自然担当此事。偏偏同桌也是,她下来了,同桌就上楼。同桌懊恨自己始终没机会看到她,但要故意去一趟教室呢,也没必要——因为雅仁后排前排左边右边的女生们已经在某次班会课见到楼上下来的她了:“一般般嘛,还以为多漂亮呢!”“五官倒是很不错。”“啧啧,你们这些女人。”“雅仁,你去追她,绝对配得上的。”“姐弟恋哦!啧啧。”“我觉得还是某某某好看!”“废话,某某某是我女神!”雅仁听了这些话,因为自己的身份是男方单恋,不知都算是些安慰,还是嘲讽。略略有些高兴,略略有些扫兴。
只有上学放学的公车上,她因为和雅仁同乘一辆车,这才是他独自的清净快乐王国。穿着同一个学校的校服,她就坐在前排,或者拉着手环立在他旁边,雅仁呢,花痴,有意无意间心里有着她。她转过似乎洞察一切之眼,扫一眼雅仁,又像在扫一整部作品的尘封了很久的过去时光。雅仁便觉得心里渐渐融化,暗自忍耐而又即将雪崩。一切周遭不过依旧沉浸在日常里,只有他的心内变幻莫测,冷暖自知。
班上有位同学,李姑娘,喜欢雅仁,自开学初就喜欢雅仁,不知道为何喜欢雅仁。雅仁在众人的暗示与哄抬里,大约也知道她或许喜欢自己,但因为并不喜欢她,越发对她爱理不理。不论哪里,不论哪部小说,人皆是你喜欢我,而我喜欢她。李姑娘要多和雅仁说句话,那时的雅仁还会生一下气,没来由地。有一回就将李姑娘气哭。气哭了的李姑娘就跑到班主任面前继续哭。班主任性别是男,爱好教书,性格还算随和,厌恶的是女生哭,静静听了一阵李姑娘的哭声,听出她口上诉说的只是表面,内在迷恋的却是雅仁——谁知道呢,或许做班主任的嘛,都有些眼线,知道班里谁喜欢谁,谁又喜欢谁——于是将雅仁叫到身边,悄声道:“你对李姑娘做了什么?”雅仁冤枉委屈:“啊,什么都没做啊。”班主任道:“她都哭了!快,快去安慰安慰她。以后也别欺负她了。”
雅仁自然有些害怕班主任,便真个去安慰李姑娘。蹲在李姑娘的座位前。李姑娘的同桌板着一张脸,不给雅仁好脸色,兀自写题。李姑娘却逐渐开心了。一开心了,含混着泪与笑,雅仁便觉得更讨厌。安慰的任务也既然完成,索性走开了。
女子来雅仁的班里教歌。站在讲台上,班主任退居一边,看她从容插入硬盘,打开歌曲和制作好的课件,先用不成熟的腔调把今天要教唱的歌曲介绍一番,始终面带微笑,自得其乐,又有些自嘲的意味。时不时撩一下耳畔垂下来的发,将之撩到耳后,接着一段段缓缓地唱,反倒是台下的同学们不太好意思跟唱。台下的同学不好意思唱,她就客气礼貌大方地做着“来,跟我一起来啊”的手势。没用。“跟我一起来呀……”继续做着手势,底下还是羞涩。
她的眼神转到雅仁的脸上时,也依旧似笑非笑。他想,她并不认识我,有些失望——在她进入教室之前,他设想过无数种剧情,比如当众她认出了他之类,结果一种都没如愿发生。
因为他的同桌也不在。同桌呢,去楼上的年级做歌曲教唱去了——同桌一边在楼上教歌,一边的心理是:好想看一眼,好想看一眼……大家,跟我一起来呀!
班里虽然有同学知道他暗恋她,却没有一人如他的同桌那样愿意为他起哄一番。雅仁暗暗有些想念同桌:也许同桌在场,剧情会出现意外而对他有利——无非是想让她注意到自己罢了。
她默默地关闭了桌面的临时文件夹,收好自己的硬盘,向大家鞠躬,下了讲台,向班主任点头,终于推门离开了教室。
他去教学楼顶的天台,她也在那里——她时不时会在那里,她去那里抽烟。在那里她拿出一包烟,烟盒敲两下,就能打出一支烟来,夹入口中,好像只是那样意思一下。天台可以看到附近更高的社区楼房,一整个学校背后的群山以及远处的省运动场。她好像没发现雅仁上来,甚至好像根本不在意上天台的铁门被推开。因为那里本是全校学生可以自由上来的地方,课间任谁上来都不是稀奇。他默默登到最高处,迎着下午的阳光闭眼躺下。她在他下方视野里,靠着边栏,不知道正想着什么。
他将一块石头投入她的湖心,湖面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波动。
直到她被带到他的跟前,随着她的母亲,而他则是跟着他的父亲。
沉默。清一清嗓子,“要叫姐姐。”父亲对他说。——如何,诸君,是不是诸位姐控现实里无限期待的剧情来了?呵呵。
某个下午,他们在离彼此本来的家都很近的某处喝茶,对坐。
他的人生里正开启一种以前从不敢去想、同时本来根本不敢期待的光芒。
又有多少年少暗恋者,有他这样的幸运与不幸呢?
而她依旧似乎是她,眼神有些不屑,又带着一份苦楚。这份苦楚将在他的印象里伴随她的出现很久很久。那会是他对她的长久的一种印象。
从此他和她的关系是一家人。一家四口一起从新生活。
“原来你们早就认识。”其实只是他认识她,而她说不清的,对他有那么一些印象罢了。父亲与母亲都觉得有一些欣慰。两位大人本来是怀着担心,毕竟双方的孩子都不是十岁以下。性格一旦已经成型,怕两人不好相处。不好相处,会带给重组的父母很多困惑吧。
她默默吸着杯子里的饮料,低头,又时不时带些不屑的神色去打量打量他,又低头。他羞涩,拼命掩饰内心的惊异喜悦,狂喜。想象一下杜甫:漫卷诗书喜欲狂。想象一下李白:朝辞白帝彩云间。想象一下白居易:同是天涯沦落人——当然,这句指的是正在阅读的你和我。但他只是装出平常样子,哼,装成熟——羡慕!
“羡——慕!”你一定暂时放下了拙作跑到窗口正在这么狂叫,你的内心,对不对?
夜里,她敲他的门……
她敲他的门!他正在写日记,用学习参考书盖上日记本去开门,她就靠着门框懒懒说道:“喂,烟只是偶尔意思意思,不许跟我妈说啊。”他点点头,却立刻问:“你看到我了?”她道:“当然,我上天台你就上天台,推门还那么大声……”
“对了,还有,”她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心一点,笑一笑,别整天学我偶像带着那种忧郁的眼神,知道了吗?”
“是。”
此后每日一起床,新母亲叫她的名字,也对他笑。父亲看着早报默默吃着饭,他吃完新的母亲做的早饭,就可以和她一起出门……
就可以和她一起出门!
就可以和她一起出门!
——当然,有时她会早一些离开。
她上了车就坐到公车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他有些胆怯,但终于坐到她身边……
但终于坐到她身边!
终于坐到她身边!
她、身、边!
——这是他从不敢想的。她抽出挎包里的耳机。公车开得很平稳啊,全车的陌生人们,祝福你们一切顺利啊,天气很好啊,什么都很美好啊。永福门、安德门、海西、金陵中学南、南皇都体育场、浮舟路、唐桥、渭桥西、李家口、马场……很多和他们穿着一样的校服学生也上车,终于到站。
“宝石山西到了,宝石山西到了。”
她走在前面,他间距一步两步的样子,跟在后面。她并不和他说话,但下了公车之后,林荫道上走着,再走过一个人行横道,到得对面的林荫道,再走前一些路,才是学校正门。人行横道是公路的斜坡,车辆从高处下来颇急。他们一起上学的第二天早上,她在过这个人行横道时,稍稍等了等身后间距一两步的他,左右看看,才与他一起走过去。
黄昏的时候根本找不到她。做扫除?排演节目?留在老师办公室?跳舞?有时,大约她会和班里的女生朋友一起回家。但他已经变了,他已能安心独自上公车。因为知道一旦到家,她也会在那里。
但他还是会等她。走过他身边的踢完足球的同学叫他的名字:“等谁呢?”
他毕竟年轻又年轻,幼稚又幼稚,忍不住又藏不住又憋不住:“等、等我女神……”是女神还是男神,跟他们可无关,他们完全没兴趣,已经说笑着走远了。
她坐在教室窗前,正在补一份试卷。她从窗户里面看到他,就把双手撑到额头作遮阳棚,略略凝起眉目,又低下头继续疾书。之后她和班里的朋友打一个招呼,说今天先走啦,背上书包推进椅子,径自出教室后门,看都不看他一眼,他当然快步跟上,跟在她身后。
她知道自己的魅力。最初,在她眼里,他还什么都不是。不过是一起住恰好又同校的低年级男生罢了。“做你姐?想都别想了。”他那时在她眼里,还不过是孩子——哪怕她自己也不过是你我眼中的孩子。她心里装满的是那些CD机里的壁上贴的手机里藏着的组合成员。
有时看到母亲洗完晒出的他的衣服时,有那么一些不可思议,有那么一些恍惚。她好几次不敢相信这是落在她的手心里的命运。母亲如果不喜欢上另一个男人,只是照旧与自己两个人生活呢?母亲到底是下了多大的决心啊。
她也依旧喊他一声“叔叔”,或者家中出入时跟他点头。他最初单独来见她的母亲时,她对他也没有特别的恶感。她自然会很防备他,但也不那么防备他。不如说,有时并不把他划归自己的世界里。而他也还远没有对她有任何的干预。她叫他叔叔,他就温和点头。他递给她东西,都隔着一些时空距离。
父亲和母亲在楼上。她下来冰箱里拿一罐饮料,看到他在客厅里踱步,焦虑着什么。她拿了饮料就准备回自己房间,但终于起了好奇心,带着一点嘲讽的嘴角的笑,但又不是嘲讽的,而是她的形式的关心的,问他,在干嘛。他第一次跟这个新姐姐坦露了自己的学校里遇到的困惑。她随即上楼,又下楼,扔给他一个本子,说:“拿去抄。”——家中住进了高年级同校生的新技能,得到——抄当然只是笔者说得随意,宝石山下好少年,怎么会抄?当然是用来参考。
第二天中午休息时间,他就去学校小卖部买了纸盒果汁和速食阳春面,他知道她喜欢吃阳春面,跑到她的班级,孝敬她呀。轻轻悄悄寻觅她的身影,她正背对着,蹲在课桌上和女生笑说。
“那好像是找你的?”两个女生说。
她回头看了一眼,跳下桌来,到门口接过他递来的,也不多问多说。班里在座的同学由于不十分摸得准情况,因此是一起轻轻哄闹试探试探。她完全坦然,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只和要好的姐妹轻声说了几个字。
“哦……”姐妹轻声传出来的,伴随着暧昧的笑声。到底发生了什么?男生们一片不解。
如此一来,再有机会放学时一起坐在公车上,她又从挎包掏出耳机的时候,就会分给他一个了。
就、会、分、给、他、一个了!
这好像是她独家的认可朋友的方式,无论男女。男,他是第一个。只有这样的时候,她会有点担心,有一些不自信。担心的是他或许还会看轻她的听歌品味呢。她知道他和他的父亲在这方面似乎很不随意。其实他乐都来不及,用双手捧的。这是他幻想了多久的一幅画面啊。他小心翼翼地用右手捧着右耳,仿佛一松手,耳朵就要掉落到地上。又怕身体一动,她的左耳机要被拉出来。他简直像特殊时期的窃听情报员。她就笑着:“喂正常点,坐好些,别人笑话!”
他的班上的同学都知道了他身边多了一位她。
“哦……”伴随着轻轻的笑声,你懂的。
她的年级同学自然也发现最近她常不是独自回家,而是捆绑了低年级的他。用绳子绑起来,拖着走的那种感觉。
“喂回家啦!”的那种感觉。
起初他们猜啊猜啊猜啊猜。她知道即使跟最好的闺蜜说,不久也会传开。谁知道传开了大家心里怎么想呢?她就干脆神秘笑笑,哪怕对最好的朋友也不透露。这是她的成熟老道的地方——也是笔者成熟老道的地方,对不对——奇怪的,他好像真的得了亲缘关系的感应似的,也是带一些隐瞒的乐趣,也不泄露这其实根本不值一提的真相。他们觉得久了大约周围的人也不是很在意。唯有两人各自的班主任都知道,并暗示他俩,他们是知道,但不会轻易泄露的。若是哪一天他们周围的如同你我知道了真相,并从老师口中得到确认,大概也会“啊……”地感到世间的总是不可思议。但对于他们而言,那又如何呢?
两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人,大约是这个时候开始,习惯了一种只有两人心知肚明,而与周遭相对隔绝的时与空。
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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